自從不在第一線設計單位後,因為最近的人工智能風潮,我重新回到設計端,用 Claude 重新開始自己動手做產品。跟大部分的設計師經驗相同,過程很順,基本上不需要設計簡報(Design Brief),想法很快就變成可以看的東西。
但做完之後,我發現自己不知道這個東西是為了什麼,別誤會,整體設計還是不錯,也能串一些資料庫形成可動的原型,如果再多花一點時間除錯,感覺還能夠上架什麼的。不過,這讓我開始懷疑一件事:AI 讓執行變快了,但我們啟動專案的方式還是一樣——先想流程,先排時程,先定方法。沒有人在最前面問那個最重要的問題:
如果這件事成功,會有什麼具體的不同?
設計流程的存在有其原因。它幫助團隊對齊、減少誤解、確保產出有跡可循。這也是當我看到 Claude 設計長 Jenny Wen 討論「設計流程已死(The design process is dead. Here’s what’s replacing it)」時,我還寫了一篇文辯護一下設計流程,當時我認知到設計流程的存在,本質上是為了讓設計以外的單位理解設計的邏輯,明確界定哪些是核心任務、哪些事情是不做的。
這些都是真實的價值,我不打算否定它。但流程有一個隱性的副作用,它讓人感覺只要照著走,方向就會自然浮現。
問題是,方向不會自然浮現。
設計跟程式本來就需要相輔相成,在執行成本高的時代,流程的存在是合理的——每一步都有代價,所以需要框架來確保不走錯。但 AI 把執行成本壓低之後,這個前提消失了。現在任何人都可以在幾分鐘內生成十個方向、十個介面、十個原型。所以我現在了解,人工生成的設計從來不是瓶頸,那什麼才是瓶頸?
我們需要的不是流程,是對結果的清晰想像——在任何事情開始之前,就知道成功長什麼樣子。也就是說,判斷什麼是「對的結果」,甚麼叫做成功,其實不容易。
設計在過去 40 年太過成功,Sony 與 Bruan 讓美學進入到真實產品設計、蘋果讓一群人理解什麼叫做「使用經驗」、IDEO的設計思考,則讓做設計的群體從設計師擴大到一般人。設計界從來不缺成功案例,但2017 年,Pentagram 的設計師 Natasha Jen 在 99U 的演講台上說了一句話:Design Thinking is Bullshit。她的核心論點不是流程本身有問題,而是設計師失去了懷疑的能力。當一個行業開始把五個步驟當成信仰,沒有人再去質疑這些步驟是否真的在解決「對的問題」。
這個犀利的觀察在當時已經成立,但她沒有預見到的是,七年後會出現兩個變數,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嚴重,也更加急迫。
第一個是工具層面的革命。設計師 Felix Lee 提出 code designer 的概念——設計師不再只是描述產品,而是直接生成產品。當設計可以直接與工程連結,工具就等於執行,設計師和工程師之間的界線開始模糊,產品的生成速度以數量級在加快。
第二個是思維層面的問題。當工具層面已經用飛快速度展開,AI 讓「不假思索地執行」這件事的成本趨近於零。以前慣性的代價是浪費時間,現在慣性的代價是讓團隊以極快的速度,往一個沒有人想清楚的方向前進。
工具革命和思維慣性同時發生,我自己覺得這個組合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。或許我該回到當初所想的,設計師該焦慮的從來不是流程會不會消失,而是在啟動任何事情之前,需要有人想清楚結果是什麼,要如何判斷。
這兩個思維之外,我還想對一些專案設計說的事。
在你的組織裡,每一個設計專案是怎麼啟動的?很可能是這樣:確認時程、分配資源、定義交付物、開始執行。流程啟動了,團隊開始動了,事情看起來在推進。
看起來滿順利的,但如果有人問這個專案如果成功,使用者的行為會有什麼具體的改變?他將重新定義專案結果,可能不是「做出一個更好的介面」,也不是「提升使用者體驗」,而是一個具體的、可以被觀察的結果。
感覺聽起來簡單,但在大多數公司組織裡,沒有人在專案啟動的時候回答它。我們已經預設如果流程順利,那麼專案等於成功,因為流程給了人們一種安全感,只要照著走,結果會在終點等著我們(而且你不需要擔心太多)。
AI 出現之後,我覺得這個交付幻覺變得更危險,也就是說,當執行速度加快十倍,結果的代價也放大十倍。團隊產出更多,但沒有人知道這些產出是否在往對的方向移動,最後總不能什麼事情都叫 AI 負責,最後總是有人要來負責專案成果的,AI可能幫不上忙。
當我們先把結果建模
如果我們把專案啟動的第一個討論,從「我們怎麼分工」換成「成功的時候世界長什麼樣子」,會有甚麼後果?你可以看到一個團隊是否真實擔負起專案成敗,務實的團隊不只是想把事情做完,而是真正想要承擔成敗責任。流程之後再談,結果先行。
如果整間公司說要數位轉型的話,這正是阿基里茲腱,大部分IT解決方案都是告訴你工具面如何進行,如何導入,思維面很難用一兩場對焦工作坊就能夠完成,它需要有人引導,有人理解現有困難,甚至大家要學會如何重新合作。不管你是一人公司或是團隊領導者,是在這一切開始之前,你到底要去哪裡,只有自己能定義。
這也讓我回想過去曾經在 Stanford GSB 上課時,提到創新需要的「摩擦力」,指的就是結果。如果沒有定義,大家會自由解釋結果,摩擦力就變得很大。這剛好是 AI 無法使得上力的地方,畢竟再怎麼樣都是人的環境,需要的是把結果想得很清楚的人,至於流程都可以重新設計。
下次要開始一個專案前,或許可以問問:忘掉流程吧,你想要什麼結果?









我有想法..